折腾

上次说完辞职了,很多朋友表示关心,有人支持,有人担忧,有人点赞,有人也想辞职了。谢谢大家的关心,我诚惶诚恐。所以必须交代清楚一件事,我已经找到下家了,而且其实一年前就找好了。新东家不在法国,由于疫情的缘故,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慢慢悠悠地拖到现在办好了所有手续,希望一个月以后可以顺利入职。关于新的工作和新的目的地,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所以并不想放出什么大话,以后打脸多疼啊。

其实我一直想说说自己为什么这么折腾。我妈说,我不是折腾的人,折腾起来不是人。小的时候我爸爸妈妈经常出差,每次还会带回来一些新奇的礼物。哇,我那个羡慕啊,感觉就是有正当理由,有资金支持的到处玩啊。后来发现他们其实很辛苦,早出晚归赶火车飞机,到了地方其实只能在宾馆和客户那里两点一线赶工作,根本没有时间自己出去玩。再后来,我发现了一个更好的职业,叫作外交官。这个职业呢,可以去一个地方住上几年,和当地的人一起生活,还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那个国家的好多地方,吃遍好多好吃的。而且,这个职业还有着很崇高的目的,维护世界和平。工作时候西装革履,侃侃而谈;工作之外,游山玩水,广交朋友。年幼的我深深的被这个神奇的职业吸引了。

所以,我从小发奋图强学英语,风雨无阻地每周末去学我到现在都没掌握的高级语法。从小学到初中,在每一张同学录的梦想那一行写下“外交官”的字眼。高中的时候参加模拟联合国,拿过奖,组织过会议,也和真正的外交官聊过天,甚至还去印度参加过比赛。高考报的是外交学院。是不是有一种电影即视感,一个努力上进追逐梦想的女孩儿的形象跃然纸上。然而,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高考失利,外交学院和北外都没有考上。也深知自己没有心气再复读一年,于是浑浑噩噩被命运推着来到了法国,学了计算机,当了程序媛。

刚到法国的几年,在一个特产猪大肠的城市安心学习了两三年。那时候只觉得Troyes的冬天好难熬,早上八点的课好难起床,自行车好容易就丢了,从家乐福回来的大上坡好难爬。去市中心办个事情要拖着半个行李箱的材料,生怕忘了一张纸还要再等半个小时公车回家取。因为法语不好,除了有天天黏着我帮她做projet的法国小姐姐,好像也没什么法国朋友。在这样的小城市里生活,人会静下来,但是,也有时间去蓄力更大的躁动。

第一次躁动是专业第一年的实习,学校的网站上有一些实习机会,结果有一个在巴塞罗那的小公司。那时候还是小嘟的大嘟之前假期去巴塞罗那玩过,很是难忘沙滩上的比基尼美女。他给我畅想了半天阳光沙滩海鲜水果,于是我就心一横放弃了一个感觉对职业发展更有利的大公司的实习机会,和蓝朋友去巴塞罗那浪里个浪。在那半年,见识了加泰人民的热情,他们爱足球,爱自己的民族;见识了北欧三国室友用各自母语但沟通无障碍;见识了葡萄牙大叔的黑暗料理。虽然现在想想在巴塞罗那的半年还是太不会玩了,很多好山好水没好好体验,不过刚刚沉静下来的小心思又被点燃收不住了。

那时候学校有很多交换项目。我的法国同学们都对离开家这事都不是很感冒,所以就便宜了我们这些身在小村心在北美的华人同学。我当时就抱着既可以双学位镀金,又可以去北美耍一耍的心思报名了一个项目。结果上了贼船才发现不仅要交钱,还有各种考试,一通折腾下来,也理解了法国同学怕麻烦不想去的心情。这个项目在法国梅兹校区读一学期,然后去美国第一学期。结果我最后竟然因为签证没过又被打回梅兹上了一学期网课。这件事对我打击也有点大,一个是一直觉得人生而自由,想走就走,没想到还有签证不过这种可能性;另一个就是上完这个学期就毕业了,嘟当时顺利拿到签证,我好怕他就一去不复返了。好在后来这两个魔咒都被打破了。2018年经过又一次超长的审查我也拿到了十年美国旅游签,去大峡谷耍了一遭;而嘟毕业以后也没有嫌弃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回到巴黎和我一起找工作。之后去美国读书这件事,一直被我的现实扭曲立场控制言论,以至于很多人被我忽悠得(包括但不限于我的同事和上司)不知道我的美国文凭是网课学来的。

毕业以后,在巴黎平静地开始了平日工作,周末徒步,假期旅行的法式节奏。巴黎毕竟是巴黎,总有看不完的展,逛不完的店,吃不完的美食,数不尽的美女。有了同事,有了朋友,永远不会觉得无聊。这个繁华让我老实了…两年…2016年,一次旅行回来,工作上和同事的矛盾,受不了法国人太爱抱怨,和嘟平淡的生活,还有对于大自然的向往让我莫名盯上了卢森堡的大峡谷。(请不要问卢森堡和大自然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人少的地方就是大自然,况且那里还有银行森林)。

卢森堡这趟真的是没什么可圈可点,和我想象的自己会每天很自律的运动,读书,学习毫无关系。不仅因为超高的房租败没了自己在巴黎的积蓄,还经常和学妹喝酒聊天,吃得胖胖的。当然,也要强扯出点心得。首先是每周盼着回巴黎找我嘟,因为相聚的时间只有周末那两天,所以无比珍惜。放下了手机电脑,两个人从周一就开始计划周末要去哪玩。嘟平时吃到了好吃的,就会想着周末要带我来吃。我也充分的觉得,一个人浪真没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比一个人好玩。还有就是工作中遇到了德语系的同事们,生活中遇到了弗拉芒的室友,那个脑回路和法国人完全不同,让我默默把德语地区从我要浪的清单上划去了。

后来撑到一年,我piapia地跑回了巴黎,继续和我嘟过着没羞没臊地生活,和我的狐朋狗友们吃遍大街小巷。再后来,我的朋友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巴黎了,有的回了国,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去了瑞士,有的去了日本(请你们对号入座,然后计算你们离开对我造成的心理阴影面积)。再后来,我有了Léon,也不好意思再没皮没脸地拖着娃缠着我的朋友们带着我浪,开始更多地和有娃的朋友们一起玩。生活的节奏比我想象得更快的发生了变化。我对生活的想象也更多地有了对Léon,对父母的考虑。我想着,也许需要去一个华人社区更大的地方,好让父母来了不会觉得孤独,让他们不会英语也可以生活得很方便;也许需要去一个自然环境更好的地方,让Léon从小可以在山里面爱上运动,敬畏自然;也许我们的工作还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去扩展更广阔的视野,去给自己更多的挑战;也许可以换一片大陆,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所以,我们开始默默策划了这出从巴黎搬去温哥华的戏码,把视线从阿尔卑斯山脉挪向洛基山脉。

我经常想,尤其在看励志热血的书和电影的时候想,我是不是“背叛”了自己的梦想。我没有成为一个维护世界和平的外交官。可这些年在外面,认识了越来越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结交了各种各样肤色的朋友。他们会惊讶于我做的甜点很正宗,也会皱着眉头好奇地吃下我做的凤爪鸭舌。我会邀请他们一起过中秋春节,他们也会请我们去暖房趴生日趴。我也许不能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我让他们看到了一个和他们媒体上写的也许不太一样的中国人。他们也许也不能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他们以后想到有什么中国的问题,会来跟我咨询和讨论。他们会跟我说藏独台独,我也会跟他们说我支持科西嘉,布列塔尼,加泰罗尼亚独立。我依然维护不了世界和平,但是他们想讨厌从中国爆发的新冠的时候,他们不好意思去讨厌中国人,因为他们没法讨厌我。我们也许永远无法逃脱狭隘,摒除偏见,但是因为有了真实的接触,在每次想以偏概全的时候,都会想到一些特例。想到这儿,我觉得还挺好,好像程序员和外交官有了那么一点点相似之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蛮好找工作的职业让我可以去那么大的世界,到处去看看,像小时候畅想的那样。

嗯,有些人可能觉得我挺有魄力,但是其实在所有的这些折腾中,我自己就负责一个“异想天开”,动动脑子,翻翻地图。我想谢谢那些鼓励我的朋友,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疯子;我想谢谢我的爸爸妈妈,从小告诉我自由比金钱重要,从没让我有过经济压力;我想谢谢我的嘟,每次对我一拍脑门的决定都愿意去陪我尝试,帮我一起解决中间的困难和问题,并且承受我经常性的崩溃情绪;还要谢谢嘟爸嘟妈,从来没有对我这个疯姑娘有过苛责,并不干涉和影响我们的决定。所以,在各方的努力下,生命不止,折腾不息,让我干着程序员的活,作着外交官的梦。下一站,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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