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法兰西 – 关于意义

订好了机票,开始变卖家当,才慢慢开始感觉到真的要离开法国了。想着最后一个月再去看看铁塔,看看塞纳河,看看圣母院,天气好冷,不想出门。也是啊,闭着眼睛他们的样子很快就浮现在眼前了,不在乎多看这一眼了。同事送了我厚厚一本巴黎的航拍图,那些街道,那些咖啡店,那些小酒馆,那些奥斯曼的建筑,那些永远有游人的景点。这几年,经常走在其中的时候想着自己好像就生活在一个故事里,一幅画里,一本书里。

每每和一个人刚刚遇见,人家总会问我,为什么会来法国。来之前面签的时候,我们都准备过一套说辞,喜欢法国文化啊,语言啊,教育体系啊,巴拉巴拉啊。这套说辞被我用了很久一阵,对方当然也只能礼貌笑笑,然后继续去找一个正常人聊天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试图用这套意义来说服自己,可那时候我并不觉得铁塔美,只觉得阴雨连绵长达五六个月的冬天很难熬,弥漫着臭味的巴黎很嘈杂。

上学的时候,我很在乎别人对在法国留学的看法,因为法国留学生,既不像去美国留学的学霸,也不像去英国留学的贵族(此处为了成文,随便写的,没有贴标签的意思)。来法国能学点什么呢,既不是学艺术,也不是学商科,学个理工科,也是没太听说过了。后来还有国内一档求职节目,更是败坏了法国留学生的名誉,以至于我回国的时候,爷爷严肃地找我谈话,让我好好说说我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是不是去了“野鸡大学”。

再后来,我慢慢接受了来法国的事实,其实,就是命运推着我来的呀。2008年的我,混混沌沌。高考出分以后,一些留学中介到学校去推广项目。班主任看着几个报考清华北大但是差几分的学生,怜惜地挨个打电话,让他们都来了解了解情况。当然,我没有报清华北大,差的也不是几分,所以没有得到班主任怜惜。可好巧不巧宣讲会那天,小道消息听说我仰慕的学长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去学校了一趟,我就颠颠儿地跑去求偶遇。结果没偶遇到学长,偶遇到了留学中介的老师。再后来,发榜了,我自然是没考上一志愿,也不想复读,就懵懵地开始学法语,出国,去一个连法国人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大学上学。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自然是不甘心的。身边的同学有想办法转学去更好的学校的,有想要重新考去北美学校的。我呢,又不甘心,但又懒惰。想法也都有过,也都轻轻伸出一只脚去尝试过一下,最后还是被麻烦击败。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和解,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到法国,是命运对我最大的善意。

从小,我们就被比较,被要求努力上进。好好学习是值得表扬的,只知道玩的是坏孩子。在这种功利的教育下,我不停地问自己,做每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做每件事情必须是有意义的,要能学到东西的,要有积极的甚至“崇高”的目的。我们的读书是为了上好学校,为了成功,参加活动是为了简历好看,交朋友是为了“有效”的人际关系,工作就是为了奉献的。于是我经常陷入一种痛苦,就是累了想休息,就想懒着虚度时光,可是内心却无比纠结,无比自责,结果虽然身体休息了,心里却更煎熬了。我学会了诡辩,强行把一切都说的有意义了,去回答别人的质疑,也为了让自己内心有片刻的宁静。我鲜有朋友,因为我不想向他们学到什么,也不想和他们比较什么,也不想以后图他们什么。

然后我到了法国,我看着他们周四晚上端着一大杯啤酒聊得天南海北,跳得群魔乱舞,我不懂了,我试图给他们编造意义,可是看着他们第二天迷迷糊糊的状态说起互相的丑态,我实在是编不出来了。每天上班早上10点,下午4点雷打不动的咖啡时间,不聊晋升,不聊工作,尽聊些八卦,电影,周末去哪玩,只有偶尔聊聊技术,我才能插上几句话。

我看着他们搞各种运动,正常点的有跑步,网球,攀岩,滑雪,奇怪点的有击剑,体操,踩扁带,很多既不能给大家展示,也不太强身健体,但是还是要一掷千金去搞装备,每周拿出很多时间去研磨,弄得比主业还专业,我也找不出什么意义。但是我发现,他们搞什么就要搞好多年,从年少玩到年老,开心得时候要玩,不开心的时候更要玩。

我发现,无论多冷门的展览,在法国永远有人排队,你问他,他也不一定能说出这是谁的画,谁的手稿,对世界有什么影响。看完出来,艺术造诣也好像没什么提升。反正展在那儿,就去看了。到了一个地方旅游,房东不会给我介绍附近有什么景点,反而是拿出地图随便曲曲弯弯的画一下,说这段路散步最好,如果有时间可以爬上附近哪个高点去看看风景。而我,拿着暴走攻略,想去到每一个景点,努力记住些什么,却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我一度顽强抵抗,和这种散漫的“不良风气”抗争。然而,最终,我像法国人常做的那样,投降了。投降的那一刻开始,好像变得越来越轻松。和同事喝喝咖啡聊聊天,暂时放一放繁杂的工作,好像也没那么浪费时间。找到一项热爱的活动,不断精进,获得了不少的成就感,烦躁紧张的时候也有了盼头。旅游的时候,可以漫无目的的散散步,看看街角的艺人,吃个全世界一个味道的最普通的冰激凌,爬上个记不住名字的塔顶,吹吹风。看展的时候,像个最简单的小朋友,看不懂光影,看不懂色彩,只是看着这幅画里面有艘船,它在夕阳下开回了港口,心里泛起一丝涟漪。我也有了朋友,我们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我们不两肋插刀,不互相提携,偶尔念叨念叨糟心事,但不为了谁能帮上谁。

十二年,我终于慢慢和自己,和我所接受的所有功利的教育,和我所经历的所有的法国的“浪漫”,和解了。命运的善意安排,让我不再较着劲地别扭地活着,不再去纠结每一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而是更多地去想要怎么好好的活着,好好地感受生活的每一天。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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